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

[雜感] 關於《黃色小說》與我們存在的黃色世界

2015.08.29

關於《黃色小說》與我們存在的黃色世界

  即便到了21世紀,社會對「性」這檔事遠比他的兄弟「愛情」,更為禁忌,彷彿開啟了這個潘朵拉的盒子,世界就會瞬間崩解,秩序大亂,人類所自豪的品格,也全都轉化最原始的獸性。在現代化的進程中,人類也始終擅於制定更多的規範,來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彷彿在通過層層的禁制與心靈的鞭撻,我們終於長大了,成為一個像樣的人。

  但即便我們終於成為了外顯的「人」,但生活中也始終離不開性這檔事。當性涉及到「生殖」如此生物本能的東西,就便成必須如此,彷彿那些約束的規範又為人性開了一道後門。通過這道後門的世界,我們看見「人」這個種族的延續性,我們必須再次回到被定義為「原始」的,動物性的情境之中。敏感如藝術從業者中,發現到性隱隱地存在於人與社會之中,不管人類如何掩蓋,法律如何禁制,就像是戲劇後台一樣,默默地牽動著一個人的人格情緒及認知。如大島渚在《感官世界》中,以暴烈的性動作場景去逼視性愛關係中的佔有及破壞;園子溫於《戀之罪》去解構性/社會/人三方的禁制,徹底穿透救人與他人關係的本質;再者如婁燁的《頤和園》,企圖將格局拉到更高的位置去觀看性、愛兩者的交錯,以建構更巨大的國族歷史情境。

  對我來說《黃色小說》與其他類性題材的作品最為不同的地方,就是讓性回歸到一個常軌,讓性再次回歸到人的生活,透過一個性專欄的寫手的自我剖析、各種想像及外界之於他的回饋,去深入「性」的個人性,最後透過性意識的啟蒙與焦慮,再次回到個人私我的內心世界。全書中,大量地使用戲謔式的語調來談論「性」的不正經,藉此對應現實生活中我們對「性」的曖昧。在異性戀男性的成長過程(身為異男,也只能異男的感受去想像),「性」一直佔有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從青春期開始,不斷地困擾著自己該如何面對突然改變的身體及各種性徵,包括長毛、變聲,甚至是夢遺及初萌的愛情樣貌。那是一種在黑暗中探索自己與社會關係的,一種全然未知,只能透過一些色情媒體(卻又是與真實完全脫節的),去觸碰感受它可能的樣子。因「性」感罪惡,因「性」感到寂寞徬徨、又因「性」而被撫慰安定。

  在這樣的成長經驗中,使得身體間接地控制了自己的靈魂。這讓我聯想起劉道一在其新書發表會中(於暖暖蛇舉辦)所提到的概念,寫作之於身體的關係;所有的情感及抽象的,被稱作靈魂這樣的東西,是無法突破自身的肉體所接收到的訊息。就如同小說裡寫到:「想像力這回是很麻煩,就像不是誰說過嗎,人無法想像沒見過的事物。所以人會去想像上帝長得像人、妖魔鬼怪也都要長得像人,淫獸學園裡的淫獸則張揚著像男性生殖器的觸手觸鬚。」如此真實的表露,也打開了人本身的侷限性,究竟身而為人的我,是否真的有選擇的自由,而靈魂的孤高特質竟也擺脫不了外在資訊對我們的影響及控制。彷彿在卡通《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AT力場,阻絕了來自外界的攻擊,然而在內部的,不被別人了解的,如此孤寂的橘子汁,居然也只是從「外」的世界形成的殘渣。生命中到底有甚麼東西完全屬於自己的?這樣悲哀的想法,在見到「身體」這片高牆,不禁從心底油然而生。

  小說後段,作者引述了一段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

「當成年人稱謂某個對象,並解轉向這個對象時,我會對此有所覺察,並明瞭當他們要指向這個對象的時候,他們就發出聲音,透過這個聲音來指稱它。而他們要指向對象,這點我是透過他們的姿態了解到的;這些姿態是所有種族的自然語言,這種語言透過表情和眼神的變化,透過肢體動作和聲調口氣來展示心靈的種種感受,例如心靈或欲求某物或守護某物或拒絕某事或逃避某事。就這樣,我一在聽到人們在不同句子的特定位置上說出這些語詞,從而漸漸學會了去理解這些語詞指涉的是那些對象。後來我的口舌也會自如地吐出這些音符,我也就透過這些符號來表達自己的願望了。」

  藉由這段引述,作者再次將整個「性」的討論又拉回到外在層次的討論,將這樣私密的經驗變成共有的記憶。事實上「性」的符號之於個人所產生的記憶,於背後又有一個更大的社會脈絡再操控著,是由商業或是更為人為的操作,看準了人類的心靈缺塊,來到我們的面前。小說裡,利用一個AV女優麻美本名沙也加的女性,去揭開在性產業勞動者背後的樣貌及控制;又透過一名大陸交換學生(一位來自近乎性真空國度的女孩)進行日本性產業對於台灣影響研究的取材,去觸及到更遠端的國際及現實議題,甚至在單篇的故事中安排做愛中的對話,讓語言美學與性快感共舞。事實上,關於「性」如此讓人害羞、如此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感,早已鑲嵌在我們的日常之中,彷彿無形的細線,操控著我們的肉身,擺弄著我們的靈魂,在快感與罪惡間掙扎痛苦著,逃也逃不掉。

  小說畢竟是小說。作者利用跳接式的編排及尾段抽象的,夢境式的意象描繪,作者讓我們沉浸在虛實交錯的片段中。彷彿在告訴著我們那些故事中關於性的聯想,性的大膽,只存在於虛與實之間的縫隙。人儘管活過了18歲,終於長成可以自由觀看限制級電影的成年人,但我們對於性的感受,還是活在那樣的黑暗,始終沒有摸清始終還持續摸索。而在面對這樣永遠的曖昧,也昭示著我們對自我,也從未脫離這樣尷尬、泥淖的情緒之中。我想作者或許希望透過閱讀/書寫,慢慢地去整理那些矛盾衝突的過去及感覺,慢慢地去回應自己所身處的空間及時間。在這樣本來應該灰暗的、模糊的不共有經驗中,一個個黑暗的青春期小房間瞬間都被打開了,而異男的寂寞困頓,在夜深人靜昏黃的檯燈下,也終於得以與自己和解,變成一則自我調侃的笑話。

  但AV女優呢?

註:

1.作者在書中有一段關於廁所的傳說,疑似是對袁哲生的《猴子》致敬。(彩蛋發現!但也只發現一個)

2.作者的訪談:http://okapi.books.com.tw/article/3306


3.寫生活有接觸的作家的作品,真的很抖。

2015年8月22日 星期六

[雜感]《邦查女孩》讀後感

2015.08.22

《邦查女孩》讀後感

我,把,邦,查,女,孩,看,完,了!

  如果說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是一名掘井者的話,那《邦查女孩》便是將整個台灣的圖像,以極為細緻宛如清明上河圖般的方式,濃縮作一個故事。故事以花蓮林田山林場為軸心,透過古阿霞及帕吉魯的愛情故事,將整個台灣整個經濟轉型過程中的碰撞,呈現出來。這裡頭不單單只是工業現代化的變革,而是一種環境之於人的感受轉換;如電鋸的使用,使得伐木更為效率,卻也使伐木工人不再對森林擁有感情,進而森林對伐木產業也變成很單純的,經濟的計算。另外,《邦查女孩》透過古阿霞建校的過程,將許多被現代化更為邊緣人們的故事拉了出來,如玉里療養院收容戰爭後精神創傷的外省老兵,以共產黨名義被囚禁的青年。故事甚至觸及到台灣現有宗教的精神與討論,其書所內涵的知識、歷史及情感,足以稱作台灣魔幻編年史。

  對我來說,書中最打動我的部分,就是裡頭對於山林的種種描述。那是一種魔幻的力量,召喚了我對山林的記憶。在小的時候,我有那麼些零星的時間在山上生活。那時小孩只被允許在有人開墾的區域內玩耍,絕對禁止進入林務局管轄的森林。有那麼一次,我與表弟觸碰了這個大人設下的禁忌,一人一把從寮仔偷拿出來的開山刀,走進了森林的邊緣。那次經驗令我難忘,當進到森林的那個瞬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從心底升起。至今回想起來,覺得那是森林對我們的警告,你會知道每多走一步,你就有可能再也離不開這裡。但也僅僅只是停在邊緣,我聽見在樹木間風吹過葉子發出的窸窣聲響,那樣的聲響將座森林的靜給打亮了。感官彷彿被打開,所有的身邊環境的變化也都更為巨大。我猜恐懼也是在那個瞬間佔據了我的身體。後來我一直想要寫下那時候在森林所體驗到的「從未再體驗過的感受」,但怎麼寫,都少了那個森林應該有的靜美與詭譎。然而,我在《邦查女孩》找到了那時候我對於森林的感覺,每讀一段,我彷彿就在完成自己童年最後折返的那座森林;每走一段,我就感覺到山的偉大,森林的偉大。那樣的偉大並不是一種讚揚,而是對美的敬畏。我想沒有人知道山與森林最初的模樣,當人開始立足於大地的時候,他們就在那裏了,所有的神話與傳奇,都只是太過拙劣的語言,對他們的祭拜及致敬。

  在書中,宗教的比例佔據了一個重要區塊。裡頭所對宗教的描述,我並不覺得單單只是在讚揚宗教之於古阿霞建校的幫助,反而是想要表達一種人文關懷的精神。這樣的精神並不會被各個宗教派別而有所區隔,是共有的,是普遍存在在每個人心。這讓我不禁聯想到陳玉峯老師於《台灣素人宗教、精神、價值與人格》一書所寫到關於台灣特有的隱性文化:「......台灣迄今尚保全有全球『無功用行』文化,故而隨時、到處存有『捧著16萬元,冒著雨到國稅局捐給國庫的老農』、龐多陳樹菊女士等等,更在種種弱勢運動中挺身而出,功成而銷聲匿跡,......,也在社會國家有難時,徹底犧牲而不著痕跡,正是標準的『無所求行』。」「而台灣無形宗教的情操足以兼容並蓄,涵容世界各種異文化、異宗教的融合或對話。時下如土耳其當代伊斯蘭大師費拉乎拉‧菊廉的『Hizmet運動』,試圖經由無宗教教派傾向的教育體制,建構一種和諧文化與永續和平,鼓勵不同的宗教、族群的對話與互解,相當於打造世界性大宗教的努力,筆者認為,台灣最大宗的無形式禪的宗教文化,正可在此運動方向著力......」而在書中所提到的無形式禪的文化,正好與古阿霞建校之精神及其助人的精神疊合。我開始思考,關於故事裡頭,甘耀明老師或許有試圖以自己的觀察,去逼近某種可能根植於這塊土地上,全體住民的共同精神。無奈我尚未把陳老師的著作讀透,無法再進一步去深入《邦查女孩》之間的人文精神是否真與台灣這樣的禪宗文化有某種程度上的呼應,也法無法更深印證《邦查女孩》是否將台灣上所有信仰之於眾人產生的交疊作用,形成一種屬於台灣本島的精神及文化根基。

  另外,書中最令我著迷的,就是古阿霞將所有的物件都轉換成一則則迷人的故事。每則的迷人的故事,都對應到一種現實的處境。這些故事裡頭都有一股讓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儘管每個人都明白故事的虛構性),打破了人因自身的挫折與苦難所封閉的心門,進而安慰故事中每個受傷的腳色。因為自己本身也是喜愛故事的人,這讓我不斷去思考故事,又或是小說的意涵;那之中又存在著什麼魔術,會讓人的精神形成連結而彼此印心。我並不知道答案,但卻讓我對「故事」這樣的概念有某種改變。或許故事本身並不單單只承載著「一個經過精密設計的謊言」,它其中其實探觸到人類共有的意識層面,是透過了解,去深入他人的心,去理解每一道傷口及眼淚,將之中的苦澀包裹、溫柔,讓聽故事的人感覺到,那種被理解及被安慰的心境。所有最好的說故事的人,就像是古阿霞一般,在生命不斷地傾聽,不斷地去讀更多的故事,不斷地想去感受、幫助別人,最終才能夠搭接出這虛構的空間,與人對話,與心對話。


  故事的最後以一場森林大火作收尾。而那場大火或許象徵著當時政治權力中心的思維及對策(有某一段時間只要有甚麼政府想利用的地方,都會發生離奇的火災),而山林就如同陳玉峯老師所講的,那是涵養所有都市文明的源頭。我們今天得以有7-11,有自來水,有經濟奇蹟,這些並不單只是現代化文明帶來給我們的,而是背後有一大片被像我這樣的「都市文明人」所遺忘的山、林與自然,為我們涵養水源,供養我們的生活環境,讓生命得以穩定及和諧。現代化的進程總是焦急地想要把所有的資源數據化、效率化,各個政治人物、資本家只要打著快速、SOP、效率等詞彙,就能博得眾人的愛戴及推崇。但我真的很想探問自己,真的是這樣嗎?當我跟著陳玉峯老師帶領的阿里山戶外生態教學團,聽著老師講述阿里山林場的興衰及崩壞;錯誤的政策並不只有帶來經濟數據的浮動,更甚至摧毀我們賴以維生的空間場域。當我沿廢棄鐵軌,走向水山的路上,光穿透林間的葉隙,形成一道道光束,打在我的身上。我想台灣最美的風景不是人;而是山中所隱匿著的,我不可能看見的神。

[雜感] 《日曜日式散步者》觀後感

2015.08.21

《日曜日式散步者》觀後感

《日曜日式散步者》是一部談論台灣在日本時代超現實主義詩社風車詩社的紀錄片。在看這部紀錄片之前,我並不知道台灣在1930年代曾出現過超現實主義,也不了解風車詩社,對於楊熾昌、西川滿等人的名字只有在陳芳明老師的《新台灣文學史》上讀過。由於自己並非文學相關系所畢業,那時候讀起來也是一知半解,並不太清楚他們的地位及歷史脈絡,只是依稀知道台灣在日本時代曾有一段非常輝煌的文學時期,孕育了相當多大師級的作家,卻被國民黨政權為了統治目的完全地抹除。這樣的斷裂感一直存在在我的文學認知中,到底在現今華文之前的文學究竟是何種風貌?而這中間有多少東西被割除了?在此時空背景與理解下,意外地促成我想去看這部紀錄片的動機。

這次的觀影經驗帶給我很大的震撼。主要是《日曜日式散步者》在處理風車詩社的歷史,採用意象的、非常抽象的方式進行拍攝。裡頭刻意避開演員的臉,使文學家們的「真實」形貌模糊,並大量使用實驗性的影像、詩句及圖像,以突顯文學家們的心靈風景。在這樣的表現技巧上,紀錄片卻未脫離紀實的本質,以脈絡的形式接合了所有抽象的畫面,將私密的個人與大時代融成精神世界的歷史。我沒想過紀錄片能如此貼近詩(也許是太過孤陋寡聞),那樣絕美,那樣接近「史」的本質。從小學習到的歷史都是以記事為主的歷史,是有年代先後,有事件的;是非常清晰,非常明確且無情的。但《日曜日式散步者》打破我既定的想像,他所呈現的「史」已超脫出記事企圖逼近的精確(但往往背後卻隱藏特定的政治意圖),昇華至一個絕對開放,絕對「真」的情感記憶。透過外在時空與內在靈魂的對話,將屬於那個時空的氛圍及情緒,還給觀眾自我組合理解的自由。就如同導演於映後座談所說的,歷史從來都只是一片片細小的碎片,誰也不知道他本來的面目,只能這樣茫然的拼湊,試圖去接近我們或許以為的真相。

在映後座談,主持人一一介紹每位詩人的家屬及後代,讓我恍若置身於魔幻空間之中;仿擬的影像、泛黃的黑白照片,瞬間與現實/現在形成的連結,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今」「昔」的斷裂,藉著紀錄片的製作、放映,最後得以修補。歷史裡那些陌生的、早已離開的,都越過了那道無法挽回的「死」,來到自己眼前。聽著家屬談論自己已逝的親人與不談論,那些以為因時間而淡去的痛楚跟著強烈起來。這讓我想起國民黨總是高談著放下仇恨放下過去的言論背後的居心;直到今日,他們依然只想瞞天過海,以掩蓋他們所做的每一個卑劣行徑,只為了維繫自己統治這個島嶼的合法及合理。這些本來存於知識體系建構下慢慢成形的念頭及想像,在此刻變得更為鮮明,更為立體;那些被破壞的,文化上的斷裂及內心衝突,是如此令人挫折、徬徨及悲傷。


映後,騎著摩托車,迎來台南午後的風。我不禁試想 :會有人記得那個獨立於五四運動外,真正屬於這座島的文學黃金年代?如果沒有國民黨,沒有228事件,沒有後來的白色恐怖,台灣現今又會是怎樣的風景呢?

2015年8月3日 星期一

[寫詩] 關於那些曾經相信的美好及其陰影

2015.08.01

關於那些曾經相信的美好及其陰影

相信清晨
相信公園裡老人的吆喝
相信電桿上跳舞的麻雀
相信手機鈴響
一段被遺忘在舊世紀的電波傳來
你語氣懇切底邀請

相信選擇與被選擇
相信午後時有隱隱的雷聲
我們信步走過法院大門
仰望正義女神的寶劍與天平
你曾相信
世界上所有的雨滴都將均等
落在每個勤奮之人的頭頂

相信參天高樓
相信電梯上升時微微地搖晃
在你誠摯地引領下
密謀者的眼神正於城市暗角悄悄流竄
我相信你堅定握住的現實
是夢裡退化長出的尾巴
你說:天平的兩端從來不是等重
我點點頭
便又輕易地將身體某個部分交付與你

我相信愛是恆久忍耐又恩慈
相信謊言必然存在著真實
相信信任的反面不是背叛而是孤獨
當金光燦燦的黃昏
拉長我們昔日並肩的身影
我相信夜晚
相信時間終將迎來傾覆
彼時,我們僅是
宇宙裡各自漂浮的行星
冷是引力
我們將繞沉默公轉
回憶已是無法度量的光年

2015年7月26日 星期日

[雜感] 吳明益新書《單車失竊記》發表講座

2015.07.22

吳明益新書《單車失竊記》發表講座

  我是先認識吳明益老師的人,才認識他的小說及文章。那是台文館由簡義明老師主持的散文課程,每堂邀請不同的作家及學者來談散文的寫作及分析。吳明益老師是最後一堂課的講師,而那堂課影響我後來對文學的看法。

  我記得那堂課的主題是討論有關非虛構文學的魅力。在此之前我對於散文的印象停留在中國傳統的抒情美學,總覺得散文寫的就是一些日常,一些感懷。散文的存在好像是一種對文字及情感的炫耀,如何利用文字技巧將抽象的情緒提煉出黃金燦爛的語彙。然而,吳明益老師那堂課卻顛覆了我的想像。吳明益老師引用了非常多國外之於非虛構文學的概念及作品,其中特別是知識性的散文的介紹;那些利用生命經驗去涉入社會,用自身內在龐大的知識去建構出的評論,讓我印象深刻。那些文章的力道脫離了一般散文自溺式的剖析,形成一種對抗社會的銳利爪牙,以自己的能量去面對不停壓榨自我的現代化生活。吳明益老師最後以深掘一口屬於自己的井勉勵學員,如何利用自己所學的長處,深刻地去挖掘,透入其內裡,才有辦法寫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文字。

  那堂課後,我重新思索從前對於文學的鑽研及感受。我開始嘗試去接觸文學以外不同文類的文章及書籍,也開始意識到,傳統抒情的自我剖析,其實也涵蓋了社會之於一個人的影響。每個人都是身處這個環境的,不可能去忽略外在之於個人的變動及拉扯,人也沒辦法一直待在自己身處的靈魂世界之中,必須去了解整個結構性的問題,才有辦法看清楚個人及他者。後來台文館陸續開設的課程,如農業與食物的書寫、非虛構寫作等文學外的課程,都帶給我不同於生活的風景。

  我讀吳明益老師的第一本小說是《天橋上的魔術師》。那時我剛考上公務員正接受基礎訓練的期間,我每天都提早一個小時到教室,看自己喜歡的書。《天橋上的魔術師》是一本調性不同於其他作品的一本書,它並沒有像是《睡眠的航線》或是《複眼人》鑲嵌入許多歷史及環境知識,那是一本關於記憶的書寫,其中的筆法非常溫暖,像是一層迷霧壟罩在整個已經消失又被重建的中華商場。每篇故事中都有一名魔術師在天橋上表演魔術,而每篇故事中都有一個你無法稱之為魔術的奇蹟發生在裡頭的角色身上,在歷經了那樣超現實的時刻,都對每個小說的人物烙印了一個足以影響未來的咒語。我被如此的情節安排深深吸引,我開始去探索那些現實被摧毀,記憶中卻還在的曾經,但我總是無法像吳明益老師那樣重建它,它們好像真的死去再也回不來一般,在我不經意之間,永遠地離開。到今日,我還是很難精準地描述《天橋上的魔術師》對我的震撼(儘管老師後來揭露那些都只是他的唬爛故事,像是天橋上說書人一則則讓人誤以為真的故事),為何那些看似平淡不賣弄的文字,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溫柔地把社會及生活支解,隨後又拼湊成一個全新樣貌。

  後來我接續讀了《睡眠的航線》、《複眼人》、《浮光》、《迷蝶誌》及最近出版的《單車失竊記》,每本書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每本書都是一個新的題目的挑戰;但某個部分,這些作品揭開某個關於我所存在的土地,一些不為人知,非常微小的切面。那些我根本不去理會,甚至鄙棄的黑暗空間,其實一直都在,默默地影響著我們外在的環境,也被我們默默地傷害又或是遺忘。每本作品對我來說都是一座未知的高山,我每爬一回,就好像成為一個新的人,每越過一座峰頂,就像是多看了幾種隱藏在森林的新物種,也認知到原來自己是如此地匱乏,以為自己所習以為常的都市生活就是一切。

  星期三的講座非常精彩(但聽說之前幾場有更精彩的),老師將自己寫《單車失竊記》的後台知識一一介紹給台下的書迷。原來一本小說的背後,竟有一如此豐富龐大的考察及知識複合體所支撐起,裡頭有關銀輪部隊的照片像是閃光般瞬間照亮了我讀過《單車失竊記》的每一個畫面。一名名士兵揹著一輛輛折疊腳踏車(現今已作為都市休閒交通工具),渡過湍急的野溪及雨後泥濘叢林,有些人戰死,有些人帶著無法癒合的傷口回到家人身邊,有些人卻回不了家,在陌生的異鄉定居成為一輩子的流浪人,而那些無生命全被英軍丟進了印度洋,永遠地安眠在深不見底的海溝之中。《單車失竊記》就像是故事中最後被掩埋而因樹的長大再次出土的自轉車,它透過一個痴人追尋,讓現世的人心,好像被甚麼幽靈觸碰到,看見了另一個時間切片及感情。




[雜感] 蔡琳森新書《杜斯妥也夫柯基》發表講座

2015.07.26

蔡琳森新書《杜斯妥也夫柯基》發表講座

  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現代詩大概是在大四的時候,時值流力三修的期末考壓力,再修不過就要延畢一年,而且好不容易推甄上的研究所也要對我說掰掰了。在此煎熬下,書讀得很煩,翻來翻去都是難懂的方程式,推導來推導去,都是一面巨大的牆。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我居然放棄了考試(只有那一天),開始在圖書館內閒晃。當亂逛到擺詩的書架前時,我抽了一本周夢蝶的《十三朵白菊花》隨意翻翻(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要去讀詩,對我來說現代詩是晦澀難懂,而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一個要給人看的東西,一定要寫到讓大部分的人都看不懂),整部詩集我沒幾首詩看得懂,卻被一種「美」的感覺給捕獲;這樣的體驗超出了之前的閱讀經驗,讓我很想搞清楚這種不同於小說敘事的「美」是如何在這些短的句子提煉而出,為何這些簡單、沒有巨大敘事結構的句子可以像是一把銳利的小刀,輕易地刺進我的內心。

  於是我開始讀詩。

  就這樣讀了好幾年。在讀詩的過程,ptt詩版佔據了絕大部分的時間,也可以說,我對詩的感覺幾乎是從裡頭的作品去吸取、感受。那時候我特別關注幾個創作者,像是yclou(羅毓嘉)、Msjay(崔舜華)、catball(喵球)、arkino(莊東橋)、Cannonball(王志元)、rinari(蔡雨揚)、devmask(任明信)、Bjiao(蔡琳森)、sea35(陳昌遠)等,我並不知道文學圈是怎麼看待這群利用網路平台的作家,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甚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的詩是不是真的就是好的,便這樣一直讀下去並喜愛著,把他們的詩一首又一首地抄在筆記本裡頭。或許對很多人來說他們詩的源頭可能是余光中,可能是楊牧,可能是鄭愁予,但對我來說,這些跟我年紀相差不多的創作者反而是那股把我拉進詩的世界的力量;儘管我從來都不認識他們,但這群陌生人彷彿就在身邊,陪著我一起走過了摸索的黑暗時光(現在還是不長進地停在摸索階段QQ)。

  昨天的座談之於我就像是一個接點,連結了虛擬與現實,彷彿地球的探測船終於航行到靠近冥王星之處,得以看清楚那些天文望鏡裡頭模糊的細節。我在台下聽著,就好像我在詩版默默地(變態地)隱匿著、看著他們表現自己內在的文字世界,我始終是那個祕密的讀者,聽他們說自己的寫詩經驗,讀詩經驗,如何選詩出版自己的詩集以及身邊瑣碎的、關於詩與自己的秘密。座談會後,我最終還是要回到自己的星系,繼續過著與他們無關的生活。但就像是歌迷之於歌星,我的生活就這樣被他們的作品給安慰,被他們也曾經因為創作而苦惱給安慰(一直以為他們都是下筆如神),被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突破給安慰(好像只要繼續寫下去也有機會跟他們一樣好的錯覺)。

  謝謝蔡琳森,自由的人總是有許多奇特好玩的見解。我喜歡《杜斯妥也夫柯基》中那些有趣的知識,總是巧妙且精準地折射出溫柔字詞,形成另一個豐富且神祕的世界。在那個世界無關於現實中的總總拘束與壓迫,在那裡彷彿我就像是唐‧德里羅的短篇小說〈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人味時刻〉中的衛星操作員,遠遠地望著我們原本所處的,這既悲傷又美麗的藍色行星。




[微說] 謊言

2015.07.11

謊言

  「然後呢?」
  「然後公主與王子就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了。」

  這句話一直在腦裡盤旋。當站在大廈的頂端往下看的時,他想起那是他在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謊言。

  後來他順利地長大了,循著的傳統教育的模式,在學業取得不錯的成績,進到人人稱羨的大企業。每天穿著潔白的襯衫,坐在24小時冷氣吹送的辦公室,並在家人的祝福下,與自己所愛之人結婚。

  然後呢?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時間都耗在工作上,妻子也是。慢慢地他不再與其他人說話,除非是公事,除非是一些不必要的問候。他覺得自己枕邊的女人不再如戀愛時期那般美麗動人;他不再起床時吻他的愛人,不再說我愛你;慢慢地他們不再像從前總是一起,兩個人彷彿成了兩個毫無關聯的星系,在宇宙中各自漂浮。他們習慣了一個人出門,一個人回家,背對彼此躺在床上等待天亮;他習慣一個人吃早中晚餐,習慣一個人在深夜無人的通勤列車上滑最新的平板,所有有關妻的心情都是從妻的facebook上讀到的。他開始發現,事事並不如他想的那般,只要努力,必有回報。他感覺所有完成的工作最終都只是主管的業績,彷彿自己就是台機械,只為主管的利益服務,不需要思考其他多餘的事──沒有資格主張自己的工作計畫,也沒有資格主張身而為人應有的那點尊嚴。他揉一揉因電腦螢幕藍光而迷亂的眼,決定趁忙亂文件尚未淹沒辦公桌前的空檔,沖一杯公司貼心準備的三合一咖啡,來到頂樓,望向整片科學園區林立的廠房與辦公大樓。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小時候聽到母親對他說的童話故事,彷彿那是大人們為了騙他們長大而編織的謊言。當他們真心相信的同時,又狠狠地敲碎;年輕人全是溫室的花朵,自顧自地溺在自己的童話,如此柔弱,如此易傷。

  太陽漸漸沉入天際線,原先淌著鮮血的天空,結成黑色的痂。地上的街燈取代了天上的星。

  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閉上眼睛,他感覺到自己清醒,感覺到風掠過他的襯衫、日漸稀疏的髮絲和皺成魚紋的眼角。他想起坐在對面的老張,就是從這裡跳下去。那樣的死法宛如對著公司下最惡毒的詛咒,詛咒他們從金錢遊戲所贏取的聲望敗退,要他們償還加諸於每個人的剝削。然而,老張死了,公司依然活著;他們隱匿了所有的消息,好像老張從未存在。很快地,缺席的位置有新人遞補,然後其他的位置又有人離開。

  他將紙杯捏扁,扔進公司貼心準備的垃圾桶。在離開前,他回頭再看一眼夜景。他突然回到年輕時,與妻肩並肩,站在無人的山坡上,看著山腳下一整片宛如五彩星芒般的燈火,像極了一幅靜謐的畫。他戲謔地說,這就是文明帶來的藝術,是所有美好勞動成就的壯闊景色。那時他剛退伍,正投出人生第一封履歷。